斷斷續續重讀《西藏生死書》,越讀越入味.....

如果活著這麼艱難的事都可以走過來,那麼,死亡有什麼好畏懼?

前兩天還讀了一篇蔣勳寫的〈死亡美學種種〉

死亡美學種種---雅典墓雕.臨終圖鑑

【蔣勳】 中國時報    E7/人間副刊           2005/10/23

我們在生命最難堪的時刻,少了美學。醫院沒有臨終的美學,親人手足無措,呼天搶地,葬儀社叼著菸,漫天喊價,彷彿地攤。我們的墓葬沒有美學,我們的死亡沒有美學,生者只是驚恐慌張:死亡如此草率、隨便、輕賤,死者何以安心,生者何以安心?

凝視死亡

在雅典國立博物館看到許多紀元前希臘人浮雕的墓碑,使我沉思了很久。

◆死亡是什麼?

孔子的一個學生詢問老師:死亡是什麼?孔子回答說:未知生,焉知死。

一個簡單的回答,可能被誤解了,數千年來,卻成為意外的障礙,阻擋了一個文化對死亡做更深入辨正的探討。

莊子對死亡的凝視好像更多一些。他凝視朝菌,凝視在日出之後逐漸萎縮死亡的浮游菌類短促的生命;他也凝視八千年一次漫長生死的大樁,好像領悟所謂「長久」可能只是另一種「短促」。

死,的確是生的一體兩面。孔子或許沒有說錯,不充分了解「生」,無從徹底了解「死」。

但是,當然也可以反過來思考,未曾認真深刻的凝視死亡,會真正懂生命存活的意義嗎?

無論在希臘,在中國,在印度,在埃及,所有古老的文明,一開始,都必須專注而長久地凝視死亡。他們在死亡面前,忍住驚恐哀痛,忍住慌張,各自找到自己凝視死亡的方法與態度,自我解嘲,或自我安慰,卻從來沒有真正找到超越死亡的共同結論。

古代埃及人相信:死亡之後,靈魂ka走了。肉體存留在人間,肉體會腐爛,所以必須好好保存珍藏,用精密的科學方法把肉體製成木乃伊,肉體不再腐朽,可以等待Ka回來,有朝一日,肉體可以再使用,可以從死亡裡復活。

但是,ka從來沒有回來過。木乃伊等待了數千年,等到的是盜墓者和考古學家。

「復活」只是死亡命題裡一個美麗又殘酷的謊言嗎?

印度的信仰,並不堅持肉體的存在。在恆河兩岸,日日夜夜,可以看到焚燒的屍體,燒到焦黑、扭曲、斷裂、油脂升成濃濁黑煙,殘餘的斷手斷腳,推到河裡,隨大河波濤流去。

我在恆河船上,曾經與眾多肉體一起流淌,那一刻,彷彿才懂了佛經上「流浪生死」的意思。

埃及與印度都是深思死亡的民族。埃及極度眷戀肉體,肉體乾硬成木乃伊,還是堅持人的形狀。埃及文明卻在兩千四百年前完全毀滅了。我們今天看到的古埃及,只是一具死去的屍體而已。以後希臘、羅馬統治埃及,之後伊斯蘭帝國與歐洲殖民者統治埃及,埃及不再是古代的埃及,古埃及真正成為一具乾硬、空洞、徒具形骸的木乃伊。

印度或許是最能透徹肉體「無常」的民族。「無常」可能是「色即是空」,我總是在印度人眼瞳深處看到不可解的憂傷。但是,「無常」同時也可以「空即是色」,在印度文化裡,有著最絢麗炫耀的色彩、最慾情的耽溺、最令人迷幻陶醉的聲音與氣味,也有官能嫵媚悅樂搖盪到極致的肉體。

這些都是凝視死亡的不同結果嗎?

那麼中國呢?希臘呢?

他們以什麼方式凝視死亡,或逃避死亡。

◆希臘人的墓碑

我在兩千多年前古代希臘人的墓碑間徘徊,墓碑通常一公尺到兩公尺高,上面裁切成希臘建築三角屋頂的形式,中間則浮雕人像。

許多人走到博物館這個置放墓碑的空間,看到一塊一塊雕刻的石碑,以為是古代藝術品,指指點點,評論人體的美醜,雕工技巧的好壞,卻往往不知道,這些石雕全部是出土的墓碑。

知道是墓碑,再回頭看這些浮雕上的男女,或許會有不同的心事感受吧。

有好幾件墓碑上的死者是年輕婦女。樣子看起來年輕,是不是死亡時真的很年輕,不敢確定。有學者認為,希臘人習慣在墓碑上刻鑄死者最年輕美麗的容貌。

女性死者為主題的墓碑,有幾件形式很類似。死者都坐在椅子上,左側面前站著一名僕人,手中捧著首飾珠寶箱。有一件公元前五世紀的墓碑,全高一百四十九公分,墓碑上端小字刻了死者的名字艾吉索(Hegeso),死者正從珠寶箱中挑選出一只手鐲或戒指。(見圖一)

艾吉索是不是生前極為戀慕珠寶手飾?兩千五百年後,我們當然已無從查考。但在死去的女性墓碑上刻下她生前專心凝視珠寶、挑選珠寶的表情,使觀看者忽然對死亡時帶不去的東西有了複雜難以言喻的感受。

艾吉索坐在死亡的坐椅上,凝視著她想帶走而帶不走的珍貴珠寶,希臘的墓碑留下這樣的形象,是諷喻?還是悲憫?

我沉思著,我們的文化裡當然也有戀慕珠寶的女性(或男性?),但我們的墓碑上會有戀慕珠寶的圖像雕刻嗎?

如果,我們今天女性的墓碑上,也刻著她迷戀珠寶首飾的表情,會是什麼樣的感受?

另一件較小的墓碑,形式幾乎完全一樣。一百二十二公分高,三角屋頂,婦人坐在椅子上,旁邊站著一名僕人,捧著珠寶箱,打開箱蓋內部的鏡子,死者低頭沉思,凝視著鏡子裡的自己發呆。

死者沒有在珠寶箱裡挑選首飾,她在鏡子裡看著自己的容顏,她想帶走卻帶不走的、是這美麗青春的容顏嗎?(見圖二)

這件墓碑是公元前三八○年的作品,比艾吉索墓碑晚了一百年。從眷戀珠寶到眷戀自己的容顏,希臘的墓碑透露了什麼領悟的訊息嗎?

死亡的時刻能夠帶走什麼?

死亡的時刻最想帶走什麼?

死亡時刻,明知道帶不走、卻眷戀不捨的,會是什麼?

死者艾吉索,眷戀珠寶。另一名婦人,眷戀自己的青春容顏。

我正思索著,又走到另一件墓碑前,墓碑上的死者,也是一名女性。

三角屋頂、希臘式建築的空間裡,一名年輕的女性坐在椅子上。

墓碑上,希臘的死者,總是坐著。彷彿死亡是不得不坐下來的時刻。

她很年輕,肉體在衣袍掩蓋下,還是顯得健康飽滿。她的腳下有踏凳,左腳向後伸,右腳向前,倚靠在踏凳邊緣,使衣紋產生優雅的摺紋。

死者右手支頤沉思,凝視著一名嬰兒。嬰兒抱在男子手中,男子似乎是死者的丈夫。嬰兒卻從父親手中努力掙脫,伸長了手臂,似乎渴望母親再抱一抱。(見圖三)

我在這件墓碑前沉思了很久。墓碑上的母親只是低頭不語,她並沒有伸手去抱自己的孩子,她會不會知道:死亡的時刻來臨,她已失去一切,包括再抱一抱孩子的權利與幸福。

三名死者,都是婦女,三件以婦女為主題的墓碑,雕刻墓碑的人卻發展出三種不同的生命形式與內涵。

珠寶、美貌容顏、尚在襁褓中的孩子,有什麼會是女性死亡時無法割捨的?

◆我們的死亡美學?

雅典博物館收藏的古代墓碑很多,各式各樣,和古代埃及人不同,希臘的死亡美學,不把死者製作成乾硬僵化的木乃伊,他們在墓地碑石上留著他們(或她們)生活時的種種渴望。

她們渴望戀慕過貴重的珠寶,她們渴望戀慕過自己青春美麗的容顏,她們初為人母,曾經把嬰兒放在胸前,曾經滿足地感覺嬰兒索乳吸吮的口唇,曾經如此擁抱著孩子,感覺著孩子靠近時的體溫和氣息。

死亡時還有機會再回憶一次這些渴望嗎?

有一些墓碑上的死者是男子,他們曾經是運動員,在競技場上叱(吒)風雲,頭上戴著桂冠,透露著青春健康俊美,被全世界仰望讚嘆的喜悅歡欣,他們裸露著壯碩的肉體,彷彿從墓碑上緩緩走來。

古希臘的墓碑上看不到死亡的陰沉恐怖,卻充滿洋溢著生活的喜悅幸福。

這樣的墓地碑石,似乎使人對死亡少了很多恐懼,卻把死亡的命題回轉過來,詢問生活的意義。

的確,死亡只是生活的一體兩面。存在主義哲學家沙特(J-P.Sat re)關切生,也關切死,他說:人從出生開始,便一分一秒在靠近死亡。

儒家文化的影響,華人的世界,極其避忌死亡。死亡的場域,沒有生者的圖像,沒有生者的容顏姿態,只有非常抽象的文字。

為什麼中國的墓碑上都是文字?

為什麼希臘的墓碑上全是人像?

如果我們的墓碑上用雕刻的人像替代文字,我們會留下什麼樣的容顏與姿態給後人悼念、觀看、讚嘆或思考?

我沒有答案,隨著年歲增長,親人朋友陸續離去,死亡越來越近,死亡越來越具體。但是,我們在生命最難堪的時刻,少了美學。醫院沒有臨終的美學,親人手足無措,呼天搶地,葬儀社叼著煙,漫天喊價,彷彿地攤。我們的墓葬沒有美學,我們的死亡沒有美學,生者只是驚恐慌張:死亡如此草率、隨便、輕賤,死者何以安心,生者何以安心?

沒有死亡美學,生命只是隨便活著,隨便死去。

我沉緬在古希臘的墓碑前,思維死亡種種。

文章標籤
全站熱搜
創作者介紹
創作者 kaiya105 的頭像
kaiya105

當昨日還年輕...

kaiya105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(0) 人氣(420)